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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二木头”迎春人物原型及其思想流派探析

      编辑:北慕城南       来源:谜语网
 

作者张习如,山西人,北大数学系毕业,留美博士在读,研究进化生物学和社会学中的复杂系统科学。本文系作者独家授权。


《红楼梦》中对于迎春,并没有如”从胎里带来的“或者猜灯谜环节”这种最直接的来自作者的提示,这似乎在暗示,也许作者对迎春的人物设定,要么比较模糊,以至于他自己都不觉得需要认真告诉你。但真相,往往隐藏的很深。

一、迎春骨牌令“桃花带雨浓”里的故事。

《红楼梦》里有一次迎春意外出场,并念了一首诗的例子,那就是在刘姥姥游大观园的时,鸳鸯三宣骨牌令时,竟然点到了迎春。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笑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著,饮了一口。

在金鸳鸯三宣骨牌令这里,迎春之前出场的人物有,贾母、史湘云、薛姨妈、宝钗、黛玉,迎春出场之后由刘姥姥收尾,骨牌令就告一段落了。这里,探春和惜春都没有出场,而独独平素从不引人注意的迎春,竟然在这里被点名上场,并念了一句古诗,虽然念完之后就被大家打断了,笑话她不但错了韵,而且也和骨牌的样子不像。可迎春却不以为意,一笑就过了。迎春喝罚酒时的这一笑,除了符合她作为“二木头”的一贯作风以外,似乎又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神秘。

让我们来看一下迎春念的这句诗的出处,原来是来自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访天台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这首诗的写作背景,是李白少年时代在巴蜀求学之时,曾隐居在大匡山(戴天山)大明寺中读书,一天兴致突发,去寻找在天台山的道士,结果没有找到,遂写下这首诗记载一路上见到的风景情致和自己的心情。

四川自古以来,都是中国道教的重要发源地和发展中心。道教最早的创始人张陵,就在东汉时期带领着弟子们进入蜀地创教,建立五斗米道(或名正一道),而四川遂成为中国第一个道教门派的发源地和早期发展中心,当时五斗米道的二十四个教区,就有二十三个都在四川。

后来,张陵和他的儿子张衡、孙子张鲁都被封为天师,“五斗米道”遂被称为天师道。而张陵这一脉的“天师家族”此后也开始逐代传承“张天师”的名号和天师道的领袖地位,和山东传衍圣公的孔家并称为“北孔南张”,而且一直传到今天,有六十多代了。

所以,我们在水浒传等多部小说、话本里耳熟能详的“张天师”,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天师道家族里历朝历代一直传承下来的诸位”张天师“之一。

那么,迎春春这句突兀的、和骨牌令要求不符的、来自《寻天台山道士不遇》的古诗,以及她有点不合常理的神秘一笑,是不是都在向我们暗示,迎春的前世是和道士,甚至是发源于四川的道教门派的道士,有点什么关联呢?

让我们进一步探索下去,在大观园里,迎春住的地方叫紫菱洲,而大观园起诗社的时候,薛宝钗就依据紫菱洲这个名称给迎春起了一个号“菱洲”。

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为什么不管迎春叫“紫菱”而是叫菱洲呢?这时候,前面对发源于四川的第一个道教门派,张陵创立的天师道的考察,就可以给我们带来会心一笑的灵感了。

原来,四川有一个古地名,叫陵州,即今天的仁寿县。而陵州的名字,据称便来自于当年第一代天师张陵(张道陵)在四川创立五斗米道的时候,鉴于当时食盐稀少,便带领信众在当地开挖盐井,这盐井挖好以后就以张陵的名字命名为“陵井”。而到了北周周闵帝时期,又以该陵井为名,将此地称为陵州。根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

禹贡梁州之域。秦为蜀郡地,在汉即犍为郡之武阳县之东境也。晋孝武帝太元中,益州刺史毛璩置西城戍以防盐井,周闵帝元年又于此置陵州,因陵井以为名。陵井者,本沛国张道陵所开,故以“陵”为号。

所以陵州之名即来源于张道陵修的陵井,而为了纪念张道陵的功绩,后人又在陵州修了张道陵祠,同时,陵州也是张道陵得道之地艳焰洞的所在。

《陵州图经》记载:陵州盐井,后汉仙者沛国张道陵之所开凿。周回四丈,深五百(“五百”二字原缺,据明抄本补)四十尺。置灶煮盐,一分入官,二分入百姓家。因利所以聚人,因人所以成邑。

所以,不但迎春的骨牌令诗句可以和道士联系上,她的大观园诗社之号“菱洲”的谐音“陵州”也和发源于四川的天师派第一代天师张道陵有很大关系。

这个发现,给我们探寻迎春前世指出了一个重要的方向。

二、迎春和《太上感应篇》的关系。

《红楼梦》里,对迎春性格特征展示最为完满的一回,就是懦小姐不问累金凤。在这一节故事中,贾迎春面对鸡飞狗跳,吵闹不止的仆人们,干脆“放弃治疗”了,自顾自地拿起一本《太上感应篇》,在一堆乱麻中间,不顾外界繁杂,而独自神游进入了《太上感应篇》的哲学世界中。

迎春听了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不能拿了金凤来,你不必拉三扯四的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就是太太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著你什么,你出去歇歇儿去罢。何苦呢?”一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是做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著绣橘,问著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

《太上感应篇》遂成为表现贾迎春形象,非常重要的一本书。后世的《红楼梦》画像里,画迎春时也多以她手捧《太上感应篇》阅读的样子为其典型造型。

那么,如果考证一下《太上感应篇》,会不会能帮助我们找到迎春的前世呢?

首先,《太上感应篇》本身是一本道教经典,被《道藏》收录,这就给我们从道教一脉寻找迎春前世的思路,又提供了一个支持点。

其次,《太上感应篇》是一本道教的劝善书,它最早的作者和成书年代似乎已经无法考证,而后世的说法也完全不一。《太上感应篇》最早很可能只是在民间传播的一本劝人行善不行恶的小册子,在整个北宋,史料里都毫无《太上感应篇》的记载;然而一到南宋,《太上感应篇》就风靡成了民间的流行读物,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如果进一步查阅资料,就会发现,在《太上感应篇》从默默无闻或者说在官方层面上毫无痕迹,到突然名满天下之间,发生过一件事,而这件事,又和一位和发源于四川的天师派,或者说在陵州有祠的张道陵张天师,都很有联系的道士有关。

这位历史上著名的道士就是张道陵的嫡传后代,天师道第三十代传人,张继先。

张继先,字嘉闻,又字道正,号翛然子,是北宋末年的著名道士。张继先九岁就继承了天师道的道统,此后又数次被当朝皇帝宋徽宗接见, 颇受礼遇,并被宋徽宗册封为“虚靖先生”。根据史料记录,北宋末年,张继先曾为《太上感应篇》作颂,名为《虚静天师颂》,文曰:"人之一性,湛然圆寂。涉境对动,种种皆妄。一念失正,即是地狱。敬诵斯文,发立汗下。煨烬心火,驯服气马。既以自镜,且告来者"。这篇颂和《太上感应篇》原文一起被收录在《道藏》中,在《太上感应篇》的正统传本里,一般都会有这篇《虚静天师颂》。

而《太上感应篇》出现在正规史料典籍中, 是在靖康之难以后,南宋政府整理北宋遗书时,在《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中才第一次正式提到了《太上感应篇》的名字。之后,《太上感应篇》的名字才开始见诸于历史记载中,并迅速普及流传于道观和民间。可见《太上感应篇》最早的收录是在北宋。

但是,在宋徽宗早期,也就是天禧三年(公元1019年)北宋官方收录的道教百科全书《云笈七签》里,并无收录《太上感应篇》,可见,《太上感应篇》被正式官方收录的时间范围,应该正是北宋末年的宋徽宗崇宁或者政和年间,也就是宋徽宗开始接见张继先的时期,之后原典经历了靖康之耻的战乱被南宋搜集到并整理,才有了南宋年间《太上感应篇》的大流行。

所以,第一个称颂《太上感应篇》的人是北宋末年的张继先。同时,张继先的名字和颂词通常也都会出现在《太上感应篇》的大部分正式版本中。我们现在并没有切实证据可以知道,是否是张继先最先向宋朝政府推荐了《太上感应篇》,但是张继先以张天师,天师道正宗传人,宋徽宗亲自册封的虚靖先生之崇高身份而亲自为《太上感应篇》作颂,必然也为这篇文章在官方和民间的权威性以及后世的流传推广,起了很重要的奠基作用。日本兴亚宗教协会编《道教实情》说《太上感应篇》“自北宋末始为人注意”自然也是指向张继先的这篇颂词。

所以,综合《寻天台山道士不遇》,“陵州”,和《太上感应篇》这三条线索,我们还真的锁定了一位中国道教史上的重要人物,第三十代天师道传人,虚靖公张继先。

可喜的是,张继先作为天师道嫡系传人,是有正式画像流传于世的,让我们就来看看这一番探索的成果,历史上的“迎春”究竟长什么样子。

看了张继先的画像,我们再和《红楼梦》里对迎春外貌的描述对比一下“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用非修饰性的大白话讲,就是腮帮子上有肉,鼻头略厚,对比着看,是不是觉得作者的描写,相当传神了?

史料还记载,张继先“沉默寡言”,而这一点也与二木头迎春不谋而合。

三、从张继先的诗词看迎春的性格。

不过,《红楼梦》里的迎春设定是,“不大会作诗”,但是历史上的张继先在全宋诗上留下了两百多首诗词,那《红楼梦》作者又怎么会得到不太会作诗这个印象呢?

让我们来看看张继先做的诗词:

点绛唇·小小葫芦

小小葫芦,生来不大身材矮。子儿在内。无口如何怪。藏得乾坤,此理谁人会。腰间带。臣今偏爱。胜挂金鱼袋。

张继先这首点绛唇:小小葫芦,虽然口气也是颇为有趣,但意境用词恐怕只能归为打油诗的范畴了。显然,属意于唐诗名家和魏晋风骨的作者,对张继先这种朴素直白,接近口语的风格是不会太推崇的,所以,迎春就成了不会作诗的二丫头。另外,宋朝因为在诗上已经无法和前朝相比,流行的是更为口语化音乐化的词。张继先的作品同样大多数是词,这大概也是作者把迎春归为“不会作诗”一类的原因。

不过,张继先的词里面,颇有几首谈下棋的作品,比如这首《望江南》。

望江南·观棋作

楸枰静,黑白两奁均。山水最宜情共乐,琴书赢得道相亲。一局一番新。松影里,经度几回春。随分也曾施手段,争先还恐费精神。长是暗饶人。

这首谈下棋的词,在后世人谈起和棋有关的诗词时,还经常被提起。而《红楼梦》里的迎春,也对下棋颇感兴趣, 周瑞家的送宫花时,迎春就正在和探春下棋。

周瑞家的便知他姐妹在一处坐著,也进入房内。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在迎春离开大观园之后,宝玉做了一首怀念她的诗,也提到“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可见迎春生前是喜爱下棋的。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悲,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不过,按照迎春的性格,她断然不会是一个争强好胜,竞争欲望满满的棋手,而是友谊第一、不行就让的乐天派。

就如张继先这首诗里所说的一样:下棋的时候能在山水中欣赏美景,还能随便交流琴书上的见解,就很能感到快乐了,更不要说每一局都有新的感受;虽然下棋时也曾经为了赢而施展过各种策略,但是一定要争最后的输赢,还是太费脑筋了,所以经常下着下着就暗地里放水,把这局让给了对面。

可想而知,大观园里的迎春在下棋时,也一定是这样:乐于享受下棋的过程,甚至不愿意和姐妹争个输赢,如果看到对手太想赢了,就宁愿故意走几步臭棋,好让她们如愿以偿。

而迎春和张继先的为人,也能从张继先的诗词里看出来,真的是和这个人的外貌一样,忠厚老实,宽厚淳朴,满怀善意到让人觉得可亲可爱。

满庭芳·心境双清

心境双清,古今同乐,胜缘休道无媒。天门高妙,应仗至人开。岂比寻常意绪,方寸地、不贮纤埃。仍须信,金坚石确,一志断无回。真元,真可爱,真师真友,且喜无猜。就中更脱洒,不顾形骸。可是正容而悟,凭真趣、改易凡胎。神明会,尘缨世网,莫共话由来。

渔家傲·草草开尊资一笑

草草开尊资一笑。微生病苦随缘了。友义交情如地厚。心相照。今人莫遣前人诮。灯火荧荧山悄悄。芝兰佳气松筠茂。得便盘桓尘世表。香初透。邻鸡且莫催清晓。

真元,真可爱,真师真友,且喜无猜。这个真元,真可爱,简直是我所读过最可爱的词句之一。可见张继先追求的真元和清净的心境,给他带来的是无边的快乐,因为他真心体会到了道家仙界“天门高妙”的至高至元之境界,并从心态的安静和谐中感受到了超越尘世,穿越时空的乐趣。

而渔家傲:草草开尊资一笑,这首词更是把张继先的敦厚可亲,展现得淋漓尽致:为了逗友人一笑,张继先自己不耻于“草草开尊“,也就是牺牲掉自己的面子也要图大家一乐,其诚恳憨厚可见一斑;而下句微生病苦随缘了,一句随缘了,就把作者面对人生的病痛和无奈的恬静淡然心态描绘得再自然贴切不过了。而下一句更体现从作者对故人情谊的重视和喜爱愉悦之情:我们之间的友谊交情就好像大地一般深厚,咱们之间的感情心心相印,作为今天的人,可不要让古人笑话(感情不真诚)呀。而四周荧荧的灯火,和静悄悄的大山,配合松竹的沁香,似乎也在为作者推心置腹的真心话做着注解。

次韵上勉元规

优游且消遣,认取本来人。

痛苦边是妄,杳冥中有真。

煎烦徒自累,恬惔即长春。

君岂知予念,予身非子身。

这首诗似乎是张继先在遇到挫折和背叛之后写下的:

在诗里,作者说自己用悠游从容的休闲一般的心情,了解了某人的真正面目;而遭受的这点打击,也不会让作者陷入虚妄的痛苦和徒劳无功的焦虑烦恼之中,恬淡守真才是自己一以贯之的态度;最后作者更是对在笑话他自说大话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又不是我,你怎么能知道我的心思呢?

这首诗把张继先在被曾经相信的人欺骗摆弄之后,在无谓淡然的口气之下,又透露出一点微妙的痛苦和自我防御心态的心理状态,展现的淋漓尽致:虽然作者在强调,自己认识他人真面目的过程是从容的、无所谓的看戏心态,而自己的心理活动更是他人不能体会的。

可他这个声明在读者看来,多少有点用力过度之感,更像是一种在痛苦之下护住伤口的保护和反击反应;就像他提到的在现场的朋友,明显也发现,他的表情气质表现出来的真实感情和他宣称的放下痛苦烦恼恬淡求真的心境之间,有不一样之处。不过,正是这种小小的感情流露,让张继先的形象更加丰满真实了:他当然也是人,也会因为被欺骗而痛苦,可另一方面,他长期以来的观念又会强迫自己否认这种痛苦,去维系恬淡高远的心境;然而,无论内心的痛苦,还是痛苦和自我否认之间的冲突,都很明显地在这首诗里表现了出来,可见即使修行高深如张继先,也无法抹灭自己的真实本心。”二木头迎春”要是真被人欺负了,一定也是会觉得痛的。

下面我们看这首词:

和元规任从他歌

任从他,尽教他, 莫管他,他是他非柰我何。 尽日闲同方外友,高吟落笔如悬河。 世上无心结凡累,匣中有剑降阴魔。 长生已悟玄关旨,从教乌兔走如梭。 尘劳汩没诚堪恶,孰肯飘荡随蹉跎。 静处每思喧处事,到头空自竞嘘呵。 任从他,尽教他, 莫管他,但从元气养沖和。 有时恣把丹书读,无事闲寻玉轸歌。 我心非石不可动,任从俗论生乖讹。 松簪布褐且自乐,岂恋浮华张绮罗。 神炉交媾炼金液,混乎湛湛而日多。 功行图成共归去,飘飘飞盖霄河。 任从他,尽教他,莫管他。

任从他,尽教他,莫管他,他是他非柰我何。这句话恰恰道尽了迎春在面对小人、面对是非矛盾时的态度;无论他人怎么乱哄哄,世俗怎么评价自己,不问世事,一心陶冶性情,修道以求长生,就是迎春、张继先们从始至终的人生信仰。

下面这首词同样记载了张继先对清闲安静,空虚淡漠的境界之追求。

更漏子·诵真经

诵真经,期万过。未灭无明心火。宜回首,探真空。融怡淡漠中。自古人,何处在。谩记声名沽卖。抛尘累,养清闲。琼浆自驻颜。

于是,通过对张继先诗词的研究,我们对迎春人物原型的性格特点和思想观念,就有了更全面、更立体、更真实深刻的把握和理解。例如,从张继先身为天师道传人对恬淡无为、安静求真和仙境大道的推崇,就可以理解为何元春命令迎春题写“旷性怡情”的匾额和诗,以及迎春在诗中对“畅神思”的强调了。

旷性怡情(匾额) 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那么,迎春懦弱沉默的性格特点,自然也来自作者通过阅读诗词,对张继先性格的总结了。作为八岁就继位的道教高人,张继先的心法修为不可谓不深厚。迎春在《红楼梦》中,多次表现出面对冷遇、嘲笑无动于衷,视若罔闻的态度,其实不能用简单的“麻木,胆怯”以蔽之,而是出自张继先所修道法中对淡泊世事、恬静洒脱的要求。因而,心中总是充满“神思”,思考着金丹大道的迎春,当然可以对世上的一点小打击、小恶意无动于衷,心念不移了。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著,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著,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著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

而迎春在累金凤一事中面对世俗纷扰,奴仆争执,干脆置身事外、不闻不问的态度,用“任从他,尽教他,莫管他,他是他非柰我何”一言以概括之,当然也是十分精炼准确的。

总的来说,迎春就和她的前世张继先一样,是个好人。她对姐妹们、丫鬟们的感情都是真挚的、善良的。在司棋被撵时,迎春除了不敢和邢夫人等说情以外,也是流泪不舍,答应为她说好话,还送了一包礼物。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边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明迎春。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司棋无法,只得含泪给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著。走了没几步,只见后头绣橘起来,一面也擦著泪,一面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给你做个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

离开大观园的迎春,也还是在日思夜想和姐妹们的亲密情谊。

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惦记著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住个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来还得住不得住了呢!”

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是,在大观园里,迎春住的地方应该是大观园北面中心大观楼东侧的缀锦阁。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飞楼曰含芳阁。 迎春住了缀锦楼。

而张继先在得到宋徽宗接见并礼遇后,依然希望过平静恬淡的生活,希望在深山里旷性怡情,就在位于山东青岛崂山的上清宫作庵,宋徽宗遂亲自题词,命名其为“静通庵”。

这样看,大观园各处的方位布局,确实和中国地图存在抽象的对应关系。

通过以上的对比分析,我们发现,对张继先的了解,确实有助于我们更加具体地理解迎春性格的本质和多面性。本来,对于迎春这种性格的产生原因,如果我们仅仅从《红楼梦》文本里面挖掘,是无法找到答案的。如果只看《太上感应篇》的话,这本南宋和清朝都曾经极大流行的劝善书,强调核心是头上三尺有神明,诸恶莫作,诸善务行,报应不爽。仅仅是笃信《太上感应篇》,更可能出现一批迷之自信,同时又善于挥舞道德宗教大棒打击别人的道学先生。就像《红楼梦》里,爱看《太上感应篇》的除了迎春,还有宝钗。

当下迎春只合宝钗看《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的话也没听见...

所以,要理解迎春这种独特思想性格的来龙去脉和她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典型性,我们还是需要从迎春前世张继先的思想传承找起。

四、道教的发展和迎春命运悲剧的映射。

在道教自东汉出现以后,其早期思想是以炼丹修仙,希望以炼丹而长生不老,以修仙而飞升仙界为主导的,对于道教对人在社会生活中的规范,虽然最早在东汉太平道的经典《太平经》里也有涉及(内容与《太上感应篇》大同小异,其实是后世《太上感应篇》的创作来源之一)但开始并不是道教发展的重点方向。

然而,从东汉末年开始的三国时期,特别是"八王之乱"开始的大动乱到南北朝,这个长达数百年的乱世中,人世间的流离颠沛和生死离别的痛苦,使得普通人开始转向能让他们从悲伤惊恐中升华解脱,获得心理上的安慰和救赎的宗教,本来是中华文明外来户的佛教,因其对唯心思想的强调以及相对应的修炼体系能满足普通人的心灵需要,而获得了极大的发展和传播,到隋唐时期,佛教已经成为不亚于道教,在一些地区甚至压倒道教的存在。

佛教思想的盛行,对于处于同一时代的儒家和道家,当然不可能没有影响。而佛教在中国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也一定会吸收许多来自本土的思想并本地化。佛道儒三教的互相影响和改造,甚至融合,就形成了这一时期“三教合一”的时代特征。三教合一的主要矛盾点,自然主要集中在发源于异质文化的佛教,对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的影响上。

佛教给中国思想的一大贡献,来自其丰富的唯心主义思想资源,特别是形而上学理论体系。

佛家给了人世的苦难和痛苦一个解释,那就是人生本来就是痛苦的,要面对、承认、接受现实,它也给了相应的解脱办法,那就是修习佛法,修炼成佛之后即可超越六道。然而,这个解脱办法本质上是消极悲观的,是罔顾社会,退回到个体内心的。虽然一个承认世界就是痛苦,人生就是失败的出发点,确实可以减去许多无意义的妄念,但是它给人的解脱之路,不指向改变外部世界,而是让人进入无尽的自我世界当中去。

佛教的消极性还体现在,既然人世皆苦,众生皆苦,一切都是虚无的,那么人的感情和欲望本身也是应该舍弃、割绝、否认的对象,虽然佛教号召大家是先从自己觉悟起来,但对自己感情欲望的否定加上对人世间感情连接的否定,那就不可避免的会走向对人类欲望感情普遍的否定。

之后,我们就可以看到,佛教的理论无论是优点也好,还是缺点也好,都对儒道产生了相应的影响。

儒家在先秦时期,本来就是基于周朝重视礼仪艺术培养的贵族教育体系而诞生的推崇个体智识发展和在当时尚较为稳定的社会系统内,遵守当时的社会家庭秩序的思想。而自秦汉开始,无论是旧贵族体制的彻底崩溃还是新的政治架构的诞生,以及统治者稳定政权秩序的新需求,实际上都导致先秦儒家在新时代失去了原来的信仰基础。对儒家适应新时代的改造,也就得重新从天理或者形而上学理论开始建立儒家的哲学基础开始。从宋朝开始发展的理学,就很大程度上基于隋唐佛教发展出的形而上学理论体系。而这个理学体系,也无可避免地具有了佛教消极、无情的特点。

首先,后世成为主流的程朱理学认为理是万物的起源,这个理是先验的,先于人而存在也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的本性“性”符合这个理,此所谓“存天理而灭人欲”。这个“理”的范围,又被理学家们从自然哲学推广到社会伦理以及道德规范。此外,理学受佛教清净佛性理论的影响,提出了“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的理论,并且认为“性之动静弗息,则不能复其性”,明确地把“情”排除在外。也就是否定了感情的意义和价值。

而程朱理学传播以后,造成的负面效果,也就和它这两个缺点有很大关系:既然天理已经规定好了,人要做的事情不过是让自己按照天理思想行为,那么生命中也就没什么值得惊奇、值得追求的事物了,这就必然走向消极和平庸;人作为高级生物当然是有感情的,感情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否认自我的感情就必须走向自我矛盾,而自我矛盾也是要否认的,否则就暴露了自己有感情,这种无止境的自我矛盾和否认,那就只能要么走向扭曲、要么走向分裂。当然,压抑感情也必将导致人性的萎靡和动力的缺失,最终导致整个社会文化的庸俗化和真假是非不分的混乱化。

迎春前世张继先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出现的著名道教思想家。他的思想观念可以说既有道教的修心理论的传承,又结合了程朱理学的世俗伦理道德和佛教轮回转世以及唯心主义思想,可以说是道教在宋朝”三教合一“诞生的硕果。作为天师道的传人,张继先力主“法即是心,心外无法“,让大家把注意力从外部世界转移到内心中去,按照老庄虚静无为的思想修炼内心的定力;进一步,张继先提出“心”为万法之宗,认为人身有“精气、元气、元神”三宝,称只要把握自身的元神即可无所不为,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了自己的内心,就可以改造外部世界。

张继先所在的北宋末年大时代,整个道教界主流都被丹符派道士把持了,他们可以说是装神弄鬼,一边吹牛一边恐吓百姓的同时叫卖自己昂贵但并无什么真实效果的丹药符水,搞的道教界风气混乱不堪,民间对于丹符派道士也颇多怨言。张继先在这个时候,号召大家修习心法,摈弃他法,是谓“破妄”,他说“妄念纷纷且失真,符图诀咒费精神。”并著有《明真破妄章颂》,还曾建议宋徽宗不要修丹,而应该修心,只要清静无为,就可以名齐尧舜了。

徽宗曾问:“修丹之事若何?”张答:“此野人事也,非人主所宜嗜。陛下清静无为,同符尧舜足矣。

这样看,张继先的道学思想在当时无疑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宋徽宗的支持也让当时的道家界领袖纷纷慕名而来学习他的思想,成为一时盛况。

张继先的思想,集中体现在他所著的《心说》一文中,其思想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首先,心即是规律,“法即是心,心外无法。”;心即是宇宙”我之本心,用之则弥满六虚”,“其大无外,则宇宙在其间。其小无内,则入秋毫之末,而不可象求”。这部分思想可以联想到心学的“吾心即是宇宙”观念,可知张继先思想对后世心学理论的影响。心既然包含一切,那么研究心和修炼心自然也是最为重要、甚至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了。

第二部分是,内心的任何思想,都可以因其善恶而导致上天堂下地狱,或者进入六道轮回之中而直接导致报应。甚至说,思想可以直接主导现实,好的思想就可以导致好的现实结果,恶的思想就可以导致恶的现实报应。张继先这里的思想,明显比《太上感应篇》里按行为善恶定奖罚的思想更加唯心了。却暗合《虚静天师颂》里面的主张:"人之一性,湛然圆寂。涉境对动,种种皆妄。一念失正,即是地狱。敬诵斯文,发立汗下。煨烬心火,驯服气马。既以自镜,且告来者"。这里张继先也提出,人的内心本性本来都是“湛然圆寂”即淡泊无己,圆满空寂的;一切受外部环境影响下的种种反应和行动,本质上来看都是让心脱离真性的虚妄之举;任何一个念头一旦偏离了正轨,整个人就会处于地狱之中。张继先这部分思想的来源,大约也是来自于佛教的唯心主义理论。

最后一部分是来自老庄理论中对于虚静无为的提倡,也就是张继先对于如何修心给出的实践解释,实际上,也可以说是尽量什么都不要想,更不要想没想过的事情。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到不好的念头,一旦想到不好的念头,就得下地狱了。

张继先的思想甚至体现在一件道教典籍记载的关于他收妖的故事里。

端阳,召见宫中,若有妖,卿当桔之。对曰:“闻邪不干正,妖不胜德。陛下修德,妖必自息。”内侍奏仁济亭果有妖,俄顷,妖凭一少年,以手抱头,泣拜。天师曰:“汝心自昧,堕在迷途。返尔本形,汝宜速化。”乃收泣,仆地久之,遂苏。

这个故事讲的是:宋徽宗说宫里好像有妖怪,让张继先收。张继先回答:“陛下只要改变自己的内心,修好德,妖怪自己就不行了”。结果过了一会,妖怪果然附体于一个少年,用手抱着头,过来哭着磕头。张继先又说,“是你自己的心被蒙蔽了,才变成了妖怪,你把心收回来,就好了。”于是妖怪不哭了,倒在地上很久,醒过来就成了正常人。

张继先提出的心即宇宙的思想,在当时有很重要的开创性意义,也是后世心学的开端。然而通过这里的分析可以看出,张继先的思想于世俗伦理方面依然基于理学的心必须合于既定的理的观念,而不可避免地依然保留有平庸化,消极化的弊端;并且进一步,结合佛教极端唯心主义,加上天堂地狱和六道轮回的威吓,张继先的思想不仅完全放弃了对外界和世俗的任何改造或者作为,而彻底躲进了修心的世界中,而且修心的主要任务也成了如何防止和抑制思想滑出既定的轨道,而不再是像魏晋玄学那样思考自然,追求灵性。

因此,张继先的思想里既有理学带来的压抑和教条,也有佛教带来的唯心和消极,可以说是整个宋朝思想趋于僵化、保守、拘泥于世俗伦理,道德经济而灵性开创性逐渐消失等特点的集中体现。就像《红楼梦》中提到的对“女子无才便是德”,和守拙之风的推崇一样,都是以消灭人的灵性和自觉性为代价,换取在表面上的统治稳定和社会和谐。

所以,如果说贾家三小姐探春身上体现了魏晋名士的风骨和儒道合一的玄学神韵,那么贾家二小姐迎春就代表了历经南北朝到五代几度战乱之后,佛教的消极色彩和儒家的庸俗教条化对人性的摧残和压抑。迎春一方面由于极端的唯心主义而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内心世界上,彻底无视外界的矛盾和反应;另一方面迎春虽然时时刻刻在旷性怡情,修心养性,但她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如何让自己的思想符合各种教条规范之上,所以在外人看来,她总是显得木木呆呆还有点笨。当然对于迎春来说,这些来自外界的冲突和打击,对她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她坚信,“女子无才便是德‘ , 无才华无见识也并不重要,只要把心修好了,做个好人,再通过消极无为的办法不违反外界哪怕是冲突的各种要求,就一定能好人有好报。

对迎春这点信仰的虚妄,作者是通过对她命运的安排进行了最无情的揭露,就像迎春自己编的灯谜里说:

天运无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

“天运无功”,即宇宙的运行规律不是以什么“修德积功”为转移的;“理不穷”,同样天理也是无穷无尽的,而不是什么理学家、道学家、写下的那几条死道理;所以“有功无运也难逢”,自以为积累了功德,而运气不在你这边,也没有办法。所以迎春最终被父亲嫁给了一个和她不搭调的恶毒丈夫,嫁过去一年之后就被虐待而死。

历史上,相信修心即养生的张继先,也年仅三十六岁即英年早逝。而奉行庸俗的理学和道学,热衷世俗经济,人际伦理,压抑人的灵魂和独立性,打击出头鸟和天才,因而在政治上也往往采取退让、机会主义,以及教条主义的大宋朝,在各种民族,多样文化纷纷崛起的大争之世里,既无收服人心的智慧和情感,又无打赢战争的勇气和坚韧,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十几万理学道学的信奉者,你看我我看你,解决不了现实困境,又无法突破已经被牢牢灌输在脑海中的种种教条,最后在”好人无好报“的现实冲击下,无法承受一生信仰的破灭和失败,遂在习惯性的对生命的消极悲观态度中决定”自杀事小,失节事大“梦断崖山了,在背后留下一整个处于蒙昧和黑暗中的江山百姓。而几经劫难后的中国,恐怕也再没有真的实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像迎春一样做老好人的人了,因为,他们应该都真的饿死了。这大约是达尔文主义对理学的胜利罢。

然而,当我们从书山史海中回过头来,再看贾迎春的时候,大概可以体会到《红楼梦》作者”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其中的意味了:迎春、或者说张继先的可爱可亲之处,和她的可叹可怜之处,以及她的悲惨命运,都远超过喜爱、鄙视,叹息等感情能描述的;我能给予她的,只有眼泪而已,那是流给一个文明、一个时代、和历史上千千万万个贾迎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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